那个人的脚踩进沙里,留下轮廓模糊的足印,像是某种动物的蹄印似的。这双脚爬过一堆乱石,感觉到地势渐陡,因而弯曲了些许,接着再往上走,寻找着地势平坦的地方。
“是个平脚板,”追赶他的人说,“还少了一个脚趾。他左脚上缺大脚趾。有这种特点的人不多,这就好办了。
小路一直向上延伸。它隐没在草丛中,布满荆棘,常有坏女人出没其间。这么狭窄的道儿,看上去真像是蚂蚁踩出来的。小路直向天空延伸,消失在远处,然后又在更远的地方、在更远的天边重新出现。
那双脚沿着小路继续行进。那个人踩着脚后跟上的老茧一路走着,他的脚趾甲划过一块块石头,两只胳膊不时蹭着峭壁。每到一处平地,他都会停下脚步,看看有没有走到头。“不是我,而是他要走到头了。”他说。然后他转过头来,看看方才是谁在讲话。
没有一丝风,只有他发出的声响在枯枝间回荡。他一路摸爬而来,已觉得头晕目眩。他艰难地喘着气,估摸着已经走了多少路。“我走我的。”他又说了句话。这时他才发觉,讲话的人是他自己。
“他是从这里上去的,在山上开出一条路来,”追赶他的人说,“他拿着把砍刀劈掉树枝。看得出来,是急躁在拖着他走。急躁总能留下痕迹。这么一来,他输定了。”
时间在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过去。翻过一座山头,又有一座山头。他正在攀爬的这座山,似乎没有尽头了。他开始没精神了。他抽出砍刀,劈掉那些硬得像树根一样的树枝,把野草连根砍倒。他咯了口浓痰,狠狠地啐在地上,再吮了吮牙齿,又吐了一口痰。上方高处的天空,安详、宁静,照亮了在光秃秃的银合欢树间闪现的云朵。在这个时节,银合欢树是没有叶子的。在这个干燥的时节,山上遍布干硬的野刺。他焦急地在草木间挥舞着砍刀:“这么干会把刀口砍坏的,干脆别去理会这些东西啦。”
他听到背后自己的声音。
“是他的急躁暴露了他自己,”追赶者说,“他已经告诉我他是谁了,现在只差知道他在哪里了。他从这里爬上去,我也爬上去,他再从那里下去,我也下去,我就跟着他,追到他没力气为止。我在哪里不走了,就是他在那里给我逮着了。他会跪下来求我宽恕。然后我就往他后脑勺上放一枪……我要找着你了,就这么干。”
他终于到了。只见那被晚霞烤得焦黑的天空。大地已经落到另一边去了。他看了看跟前的屋子,屋里飘出炭火烧尽后的最后一缕余烟。他的脚踩进刚刚翻过的松软的土里。他手握刀柄,无意中敲了敲门。一条狗跑过来舔他的膝盖,接着又跑来一只,摇着尾巴绕着他转。然后,他推开了那扇只在夜晚才紧闭的门。
追赶他的人说:“他干得很漂亮。都没让他们醒过来。他应该是约莫一点钟的样子到的,这是人最困的时候;这个时候,他们刚刚开始做梦;这个时候,他们刚刚互道过‘晚安’,把自己的生命放到了黑夜的手里;这个时候,身体的疲倦撩拨着猜疑的琴弦,让琴弦断裂。”
“我不该把他们全杀了,”那个人说,“至少不该全杀了。”这是他说的。
黎明的天空灰蒙蒙的,四下里是清冷的空气。他下到另一边去,在草丛间一路滑行。他的双手给冻僵了,便把紧握在手上的砍刀丢掉。他就把它扔在那里了。他看到砍刀在干草间闪闪发亮,就像一截死蛇。
那个人下山来寻找河水,在山上又开出了一条路。
坡地之下,河水在鲜花盛开的落羽杉间翻滚流动;厚重的水流摇荡在一派寂静之中。他走着,朝四面转动着身躯。他走来走去,像一条盘在绿地上的蛇。他并不发出声响。倘使有人到那里在他身边睡下,准能睡着。若是仔细听,还能听见人的呼吸,却听不见河流的呼吸。藤蔓从高高的落羽杉上爬下来,一直没进水里,它把它的手儿交织在一起,编织成河水永远都不能冲破的密网。
那个人凭着黄色的落羽杉找到了河流。他听不到水声。他只看到河流在树影下蜿蜒而去。他看到飞来成群的恰恰拉卡鸟。前一天下午,它们追赶着太阳,成群结队地飞翔,逐日而去。现在,太阳快要出来了,它们又回来了。
他抬手画十字,连画了三次。“原谅我。”他对他们说。然后他开始行动。砍到第三个时,他脸上流出泪来。也有可能是汗水。杀人很费气力。人皮可是很坚韧的。就算是任人宰割,也要抵挡一下。刀口已经砍卷了。“你们得原谅我。”他对着他们又说了一遍。
“他在河边的沙地上坐了下来,”这是追赶他的人说的,“他在那里坐下,有好一会儿没有动。他在等着乌云散去。可那天太阳并没有出来,后一天也一样。我记得的。就是在那个礼拜天,我刚出生的儿子死掉了,我们去安葬他的尸体。我们并不悲伤,我只记得天空是灰蒙蒙的,我们带去的花儿,好像感觉到没有阳光,都掉色了,枯萎了。
“那家伙待在那里,等待着。那边还有他留下的痕迹:他在灌木丛边上搭的窝;他身体发出的热气在湿地上钻出一个小坑。”
“我不该离开那条小路的。”那个人心想。“要走那条道的话,我早就该到了。可是,走大家都走的路,是很危险的,更何况我还背着这么个包袱。谁要看我一眼,准能看出我的这个包袱;好比我身上生着个怪瘤。我能感觉到。我感觉到给割掉了一个脚趾的时候,别人都看见了,我没看见,后来才看到的。现在,虽然我不情愿这样,我总是带着个印记的。我能感觉到。大概是因为我背着这个包袱,或者也有可能是我走累了。”他又想:“我不该把他们全杀了;把该杀的那个杀掉就好了嘛;可当时一片漆黑,那些人影儿都是一个样……不过,这么多人一起埋了,倒也省事。”
“你会比我先累着。我会赶到你要去的地方,我会比你先到。”追赶他的人说。“我晓得你的打算,你是谁,你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。我会比你先到的。”
“不是这里,”那个人看到河之后说,“我从这里过河,再往那边走,没准还会回到原地。我要去到另一边,在那儿没人认得我,我也从来没去过那里,谁也不知道我什么事情;然后我再对直走,一直走就到了。到了那里,谁也不会把我抓走的。”
又飞来几群恰恰拉卡鸟。它们嘎嘎吼叫着,声音震耳欲聋。
“我往下面走。这里的河流七弯八绕的,没准会把我送回我不想去的地方的。”
“谁也不会伤害你的,孩子。我是来保护你的。所以我赶在你前头来到人世,我的一身骨头也赶在你前头变硬。”
他听到他的声音,他自己的声音,从他的嘴里慢悠悠地出来。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响起,像是某种虚假的、没有意义的东西。
他为什么说这些呢?他的儿子现在若是听到,一定在笑话他了。也许不会。“也许他对我满怀怨恨呢,因为在我们的最后时辰,我把他一个人丢下了。那也是我的最后时辰,只是我一个人的。他是寻我来的。他不是来寻你们的,他一路摸来,只是为了找着我而已,为了看到我这张脸,他做梦都想看到我死去时的脸,贴在烂泥地上,给踩啊踢的变了形。我对他兄弟就是这么干的;可是,何塞·阿尔坎西亚,我跟他是面对面干的,当着他的面,也当着你的面,你只是一个劲地哭,害怕得直哆嗦。打那时起,我就认识你了,也知道你会怎样来寻我。我等了你一个月,白天夜晚都不睡觉,我知道你会一路爬上来,躲躲闪闪像一条毒蛇。可你来晚了。我也晚到了。我在你后面到的。我去埋葬我刚刚出生的儿子,给耽搁了。现在我明白了。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拿在手上的那些花儿会枯萎了。”
“我不该把他们全杀了。”那个人一直在想。“背上这么一个沉重的包袱,实在不值得。死人比活人更沉重;他们能把人压垮。我本该一个一个地摸他们的脸,直到找到他为止;我能凭那撇小胡子把他认出来的;虽然一团漆黑,我知道在哪个地方下手,趁着他没起身之前……不管怎么说,这样才更好。谁也不会为他们哭泣,我也能安安心心过日子了。现在的问题是,怎样在夜晚的黑爪把我逮住之前,找到一条路径离开这里。”
下午,那个人进入河谷。太阳一整天都没有出来,但光线还是透过云层折射下来,让影子变换着位置;所以,他知道现在已是午后了。
“你已经给逮着了,”追赶着他的人说,现在他坐在河边了,“你已经无路可逃了。你做了恶事,现在你往棺材口来了,你自己的棺材。我不必一路追到那里去。你回来的时候,就是你被瞄准之时。我会在这里等你。我会利用这个时间瞄一瞄准星,看看我该把子弹打在你什么部位。我有耐心,你没有,这就是我的优势。我的心在它自己的血液里奔腾跳跃,你的心已经坏死了,枯萎了,整个儿烂掉了。这也是我的优势。明天你就没命了,或者是后天,或者在八天之内。不管是多久。我有耐心。”
那个人看到河流折进高高的峭壁之间,停下了脚步。“我得往回走。”他说。
在这样的地段,河流又宽又深,沿途碰不到一块石头。这里的河道像是漂着厚厚的一层油污,河水在缓慢滑动。时不时就有一根树枝为河流的漩涡吞噬,给一口吸了进去,听不到一丝哀号声。
“孩子,”坐在那里等候的那个人说,“我不必告诉你说,那个害你的人从现在起就死掉了。可我会因此得到什么吗?问题是当时我不在你身边。解释又有什么用?我没跟你在一起。就是这样。还有她。还有他。谁也不在我身边,刚出生的那个孩子没给我留下任何记忆的痕迹。”
那个人往河流的上游走了好长一段路。
他的脑袋里血液在沸腾。“我以为第一个人死去时的喘气声会把其他人惊醒,所以我就慌了。”“原谅我这么急。”他对他们说。然后他觉得,那咕噜噜的声音和熟睡者发出的鼾声并无二致;所以,在那个漆黑的夜晚,当他迎着屋外的夜色和寒气走出去的时候,他平静得很。
他好像是一路逃过来的。两腿上粘满泥巴,所以也不知道裤子是啥颜色的。
他钻进河里去的时候,我就看见他了。他把胸一抬,然后就跟着水流下去了。他也不伸手拍水,好像踩着河底行走一样。然后他上了岸,晾起他的破衣服。我看到他冻得直发抖。当时刮着风,天上满是乌云。
当时我在篱笆边上给老爷放羊。我从篱笆的一个口子探出头来看他。我一会儿回头看羊,一会儿盯着那个人看。他可没想到有人在偷偷监视他呢。
他奋力撑起身子来,舒展着腿脚,让风吹了个透,好把身子晾干。然后他穿上满是窟窿眼儿的衬衣和裤子。我看到他身上没有砍刀,也没别的武器。他只在腰间挂着把空空的刀鞘。
他往周围扫了一眼,看了又看,然后走了。我正要站直身子,给我的羊羔松开绳子时,我看到他又回来了,还是那副迷茫的样子。
他又下到水里,钻进中间的那条支流,往回游过来了。
“这个人要带什么东西过来?”我自问道。
什么也没带。他又扎进水里,像一支羽箭一样被水流卷走,差点儿淹死。他扑腾了好多下,最后没办法游动了,只好在那下游处上了岸,大口大口吐着水,恨不得把肠子也要吐出来。
他又脱下衣裤把身子晾干,然后朝着他来时的那个方向,往河流上游走去。
你们听我讲啊。我要是知道了他做过什么事,我会拿起石块把他砸扁的,而且不会后悔。
我早就说过,他是个胆小鬼。只消看看他的脸就晓得了。可是,律师先生,我又不是算命的。我只是个放羊的,要是时机合适,我也会变得很吓人的。就像您说的,我可以趁他不备的时候抓住他,抡起石块给他脑袋上来一下,他就会直挺挺死在那里了。您说的完全有理。
您刚跟我讲的他过去犯下的杀人罪,还有刚刚犯下的,我是不会宽恕的。我愿意干掉那些杀人凶手,请您相信我。这不是我的嗜好;可是,帮助上帝消灭这些坏蛋,该有多高兴啊。
问题是这还没完。第二天,我看见他又来了。可当时我还是啥也不知道。我要是知道就好了!
我看到他比前一天更瘦了,瘦得骨头都要把皮撑破了,还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衬衣。我都不能相信这是他,都认不出来啦。
我是凭着他疲惫不堪的眼神认出他来的:那双眼睛呆呆的,好像痛苦得很。我看见他喝水,然后又连连吐水,像是在漱口;原来他吞下了一大把四脚蛇,因为他喝水的水坑很浅,里面满是四脚蛇。他应该挺饿的吧。
我看到他的眼睛,两个黑窟窿跟山洞似的。他走到我跟前来,问我:“这些羊是你的吗?”我跟他说不是。“谁生了它们就是谁的。”我这么跟他说。
他不觉得好笑。连牙齿都没有露一下。他扑到羊群里最肥的那一只身上,两只手像钳子一样抓紧了羊腿,然后咬住它的奶头猛吸。羊一直在咩咩叫;可他就不放手,他还在吸啊吸,直到吃厌了羊奶。我多说一句,后来为了防止羊的奶头发炎,不让那个人咬破的地方受感染,我不得不在它的奶头上洒消毒水。
您是说他把乌尔基迪家的所有人统统杀了?早知道的话,我就抡起柴棒揍他了。
可是,我啥也不知道哇。我住在山里头,每天只和羊羔打交道,羊羔可是不晓得什么传闻的啊。
又过了一天,他又出现了。我到的时候,他也到了。我们都成朋友啦。
他告诉我说他不是这儿的人,他是打很远的地方过来的;可他现在已经走不动了,因为他的腿脚使不上劲儿了:“我走啊走,走不动了。我的两条腿都软掉了。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,在山那边。”他告诉我说,他已经啃了两天草皮了。这都是他跟我说的。
您说当他杀害乌尔基迪家的人的时候,他一点也没有感到怜悯吗?我要早知道的话,在他喝我的羊奶的时候,他就该张大嘴巴接受惩罚了。
可他不像坏人。他跟我讲起他的女人,提起他的孩子们。他还说那会儿他们离他有多远。他一边吸着鼻涕,一边想着他们。
他瘦的很,肚皮都瘪了下去。昨天他还吃了羊肉呢。那头羊是给雷劈死的,一部分肯定是在早上喂了蚂蚁,剩下的那部分,他放在我用来烘玉米饼的炭火上烤了吃了。他把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。
“这畜生是得病死的。”我跟他说。
可他好像没听见我说话。他把剩下的羊整个儿吞了下去。他实在太饿了。
可您说他夺走了这些人的生命。我要早知道就好了。谁叫我又无知又容易相信人呢。我只是个放羊的,只知道这些。还有哇,他把我的卷饼也吃掉了,就在我自己的盘子里卷起来吃的!
那么现在我把我知道的告诉给您,我就犯了窝藏罪了?就算是吧。您还说要把我关进牢里,就因为我把这个人藏起来了?我又不是那个杀他们全家的人。我只是来告诉您,在那个水坑里躺着具死尸。您还非要我说这具尸体是几时发现的、是什么样子的又是怎么死的。现在我告诉您了吧,我又成了窝藏犯了。就算是吧。
您要相信我,律师先生,我要是知道那个人是谁的话,我一定会有办法举报他的。可我知道些啥呢?我又不是算命的。
他只是淌着眼泪求我给他吃的,跟我讲他的孩子们。
现在呢,他死了。我本以为他要在河边的石滩上晒衣服呢,可那个卧在那里、脸浸在水里的人完完全全就是他。起先我还以为,他要从水里站起身子,却跌倒了,头都抬不起来了,然后他开始呛水,后来我看到他的嘴里吐出血块来,看到他后脑勺上像是给打了孔似的全是洞洞眼儿。
我可不想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。我只是来告诉您发生了什么事,我说的话没作过任何加工。我只是个放羊的,别的啥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