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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花与棍子

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[德] 赫塔·米勒 3564 2025-02-28 09:32: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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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书斋

独裁统治下的国家,人们的很多的时间都是在开会中打发掉的。开会时可以看出管控下的罗马尼亚社会大家说话的方式,或许独裁统治社会都是一样的。讲话时,所有真实的东西,每个人特有的气息和细微动作全都消失殆尽。我看到和听到的都是可以互换的角色,他们离开自我,为了功成名就,走进政治角色的机械动作中。在罗马尼亚,整个意识形态都是对齐奥塞斯库的个人崇拜。和我小的时候,乡村教师想把对上帝的敬畏植入我大脑一样,干部们不断宣扬他们的主义:你所做的一切,上帝都看在眼里。他无边无际,无所不在。独裁者上万个雕像遍布全国,配合他的讲话对人们潜移默化着,长达几小时的演讲通过广播和电视,使他的声音成为空中的控制。每个公民熟悉这声音就像熟悉掠过的风,飘下的雨,也熟悉他讲话的风格、手势以及额上的卷发、眼睛、鼻子和嘴。同样的内容翻来覆去,和天天打交道的日用品一样熟稔于心。但只靠重复还不能保证人们对独裁者的认可,于是,干部们在公开场合竭力效仿他的姿态。齐奥塞斯库只上了四年小学,略微复杂的内容和简单语法对他来说都是障碍,加上先天的缺陷——在元音间切换或两个辅音快速相连时会大舌头——使他说话时像是在咕哝。他试着把音节划分成更小的音节,说起话来像狗叫,同时不停地做手势转移人们的视线。可以想见,模仿这样的表达,对罗马尼亚的语言来说是多么可悲又可笑。

那时我常说,这个国家的年轻干部是最老的。因为他们模仿独裁者时毫不费力,比年长的人更加惟妙惟肖。当然,这是他们事业刚起步时必备的技能。后来,当了几天幼儿园教师,我才明白那不是模仿,他们其实是在扮演自己,因为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姿态动作。

我在幼儿园上了两个星期班,发现五岁的孩子就开始模仿“领袖”,痴迷于颂歌。我因“个性太强”,不主动适应集体,缺乏觉悟,被工厂和几个学校开除了。失业一段时间后,来到这家幼儿园。当时开园已经很久了,有个老师患了黄疸病,需要康复一段时间,让我去代课。我接到通知时心想,幼儿园应该还好,这个国家的孩子应该还拥有童年,不至于像学校被意识形态空洞而稳定的破坏力影响到,那里肯定还有积木、娃娃和舞蹈之类。我接受这个职位的另外一个原因,是我当时已经一文不名,每个月还得支付债务和房租。就我的情况,谁都不能指望我长期租房——不堪秘密警察的威胁,房东最后都会选择把我扔到大街上。我靠我母亲——一个公社社员——在地里的辛苦劳动所得维持生计。

上班第一天,园长带我来到班上。一踏进教室,她就略显神秘地对孩子们说:“颂歌。”孩子们自动站成半圆,双手笔直地放在大腿两侧,伸长脖子,眼睛望向天花板。他们从小桌边跳起来时还是孩子,站成半圆唱歌时就变成了士兵。与其说他们在唱歌,不如说是在吼,在叫,重点是声音的亮度和身体姿态。颂歌很长,近年来增加到了七段。我失业已经很长时间,对新加的段落完全不了解。全部唱完后,半圆解散,笔直站立的士兵又成为欢闹尖叫的淘气孩子。园长从书架上取下一截棍子,对我说:“这个可不能缺。”然后把四个孩子叫过来,咬着耳朵对我说,这几个是孩子重点关照对象,并逐一介绍了他们家长的职位,其中一个竟是党总书记的孙子。她说,对他尤其要上心,他听不得反面意见,挑了事也要偏袒他一些。交代完之后,园长让我和孩子们单独待在一起。书架上有十根棍子,铅笔一样粗细、尺子那么长的树枝。其中三根是断的。

那天,外面下起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鹅毛大雪,一个冬天都没有融化。我问孩子们想唱哪首冬天的歌,他们说不会。我又问夏天的歌,他们还是摇头。春天的?秋天的?结果都一样。终于有个男孩建议唱一首采花歌,歌里有青草地,也就是一首夏天的歌了。孩子们对这种分类显然很不习惯。唱着唱着,第一段描写夏天的情景过后,第二段就成了领袖崇拜,最美的红花献给最敬爱的领袖,第三段,领袖高兴地笑着,因为他是所有孩子们最好的领袖。

第一段关于草地、青草、采花的描写,孩子们的小脑袋根本没有理解。从第一句歌词开始,歌声就充满了狂热,这狂热驱赶着他们快快地跑,他们越唱越高,越唱越尖,越唱越快,越来越接近献花和领袖的微笑。这首歌虽然容忍了一段夏日景色,却禁止人们去想象风景,只起到了起头的作用。同样,它也封锁了对敬献的理解,因为它需要唱歌的人精神缺席,要牢牢控制幼儿园里的一切。齐奥塞斯库虽然经常把孩子抱在怀里,但这些被抱的孩子前几天都被置于医生的严格检疫之下,以防把病菌传染给他。

我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唱过的几首冬之歌,最简单的一首是“小雪花,小白裙”。我开始教他们唱,给他们解释歌词大意,让他们凝神想象雪在城市缓缓落下的情景。一张张稚嫩的小脸默默地看着我。听觉与视觉对诗意画面的欣赏,即便有时让人害怕,令人伤感,却依然能带给我们庇护和力量。但这些体验全部远离了孩子。每个人眼中飘落的雪花应该有不同的美,在这个国家却不能成为主题。国家已经游离于感情历史之外,像“小白裙”“住在云中”这样形象化的语言,禁止灌输到孩子们的脑袋里。雪之歌对这些幼年就已踏上歧途的孩子来说,太过安静。他们的感情冲动需要在立正和吼叫中体现。文明社会对个性的培养,从个体出发去理解自身及周围的事物,在这里不存在。这正是国家所需要的——软弱性格的培养要在皮肤还稚嫩的时候开始。将来要想克服自己的软弱,唯一的办法就是巴结权势,否定自我,委曲求全,惟其如此才有机会。无须逃避的自我意识,不是这个国家所需要的。

我在幼儿园上班的第一天,就让孩子们穿上大衣,戴上帽子,穿好鞋,到院子里去看雪。园长听到衣帽间的吵闹声,从她办公室跑出来问情况。我说,是为了一首雪花之歌,在教室里讲不好理解。结果,半小时后我们不得不回到教室。“你究竟在干什么?!”她朝我喊道,“这首歌大纲上根本没有。”我们只好在教室里玩耍、休息、吃饭,然后唱歌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提的第一个问题是,有谁留意过大片大片的雪花“住在云中”。我自己也曾经是个孩子,曾仔细观察过。上班路上,为了给自己打气,我还在心里默唱了一遍。我有些尴尬地问他们,是否还记得昨天唱的歌,这时一个男孩说:“老师,我们应该先唱颂歌。”我问:“是你们想唱呢还是必须唱?”孩子们齐声喊道:“我们想唱。”我只好让步,那就唱颂歌吧。和前一天一样,他们迅速站成半圆,手压在大腿上,伸长脖子,眼睛向上,唱啊唱啊,直到我说:“好了,现在我们来试试雪之歌。”一个女孩儿说:“老师,我们得把颂歌唱完。”再问他们是否愿意已经毫无意义了,我只说:“好吧,把它唱完。”他们把剩下的段落唱完,半圆解散。所有人坐回桌边,只有一个男孩走到我身边,盯着我的脸,问:“老师,为什么你没有和我们一起唱。别的老师总是和我们一起唱颂歌。”我微笑着说:“如果我和你们一起唱,就听不出你们唱得对不对了。”我算走运,小卫士对我的回答没有思想准备,其实我自己也没有。他跑回小桌边。他不属于班里那四个高干子弟。一瞬间我对自己及时编造的谎言很得意,但是,迫不得已这么做的原因,却让我一整天不得安宁。

每天早晨我都不情愿去上班,孩子们时时刻刻的监督让我提不起兴致。我很清楚,五岁的孩童只想唱颂歌不可能是出于天性,他们的本能应该更喜欢雪花之歌,而不是笔直地站在那儿吼叫。客观上不应该给三岁幼儿灌输任何个人的东西,但主观上他们有这个潜质。到了五岁,主观的也不行了,已经为时太晚。这一点一天比一天更清晰地摆在我眼前。对人类本质的滥用在内视,在贪婪地延续。毁灭在幼年业已完成。

以上只是事实的一半,另外一半是有关棍子的。所有孩子,除了那几个得到特殊礼遇的高干子弟,一旦我走近他们,无论什么原因,一个个都缩起脖子。我并没有拿棍子,但他们对挨打已习以为常,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乜斜着我,似乎在祈求:“别打,求你别打。”而离我远一点的孩子则喊着:“这回轮到你了,轮到你了!”

我从没用过棍子,结果呢,要想让他们听我说话,解释和喊叫都没用,他们连五分钟的安静都保持不了。这一点也为时已晚。用正常声调,无论什么样的语气,都无法达到沟通和传达的效果。令人昏睡的空洞的说教只能配合棍子来完成。

这些孩子有时逼着我满足他们被殴打的需要,好像不挨打就是被抛弃,让他们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空虚状态。棍棒下的哭泣是他们唯一能感觉到为人的方式,将他们从集体中突显出来。

经过其他教室半掩的门,我常常听到里面传出棍子抽打、断裂和孩子哭泣的声音。在视棍棒为家常便饭的园长和同事们看来,我很不够格。或许,在需要哭泣的孩子们眼中我更不够格,甚至是无能的。我真不愿意,也确实没有能力,拿起棍子。

我也越来越不能胜任自己。既不能和别人一样,又无法回到从前的自己——冲突无法解决。两周后,我辞职了。

大脑直觉产生的文字,我们自然而然地援引并说出它们,其实并不是与生俱来的。它们可以通过学习获得,也可以被阻隔。独裁统治下的社会,它在孩子们的教育中被阻隔。在成人世界,它在记忆中被剔除。